​遥远的乡村记忆——碌磙

遥远的乡村记忆——碌磙

“碌磙碌磙圆溜溜，轧完麦子轧黄豆。”这句话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在沛县农村非常流行的一句顺口溜。

作为农耕国度的中国,尽管南北植被差异较大，但是这个石质农具却普遍存在，名称不一：碌碡、碾鼓、石磙、石鼓、滚龙、地龙.......而在我的老家则称之为“碌磙”。

碌磙作为一种粮食脱粒加工农具，多为石质坚硬的青石或麻石打制而成。而本地的碌磙大都用青石凿成，一般产自于山东嘉祥一带。我所见到的碌磙多为圆柱体，也有两端直径存在大小差别的，也有腰鼓型的。表面刻有浅槽，长度在长八九十公分，直径在四五十公分，重约300斤。两侧凿有圆形或方形榫眼(磙眼)，可契入同样形状的木轴。碌磙碾场时，要套装上碾枷，又名枷耳子。碾枷是由四根方木做成的方框子，多使用木质细腻、硬度大的木料。安装时利用碌磙两头中间的凿孔，安一木轴在碾枷内侧，用人力或畜力拉着碌磙碾压摊在场上的各种成熟后的庄稼，使上面的籽粒全部脱落下来，尔后经过“扬场”去除杂质，就剩下干干净净的粮食了。

碌磙的历史非常悠久，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大小麦》中，就有关于青稞和小麦脱粒的注文：“治打时稍难，唯伏日用碌碡碾”，意思是青稞麦脱粒比较困难，只有在最热的时日里用碌磙碾打才比较好。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中写道:“骑吹东来里巷喧，行春车马闹如烟。系牛莫碍门前路，移系门西碌碡边。” 意思是栓牛不要阻碍了门前的路，应该栓在门西边的碌磙边上。说明在宋代，这种极其笨重粗糙的农具就已经十分普遍了。

碌磙在沛县农村常见用途主要有四项，第一是滚地，譬如麦苗返青前，因逢暖冬，麦苗长得过旺，就会用碌磙滚一遍麦苗，压实一下麦苗根、保墒。

第二是滚路，尤其修建田地间的黄土路时，会将平整好的路面，用碌磙压几遍，使路面平整结实一些。

第三是压打麦场，将宽敞的地面平整后，往地面洒点水、麦糠，再用碌磙压实场地，使场地面表层光滑、结实，为以后在场上打粮食做好基础。

第四是打粮食，如打麦子，预先将收割的带穗麦秸秆平摊到打麦场上晾晒至干燥，当地人管这叫“摊场”；接着，套牲口拉碌磙、石耢子，在麦秸秆上转圈碾轧，当地人管这叫“轧（压）场”；人们用木杈子把压过的麦秸秆挑起、翻个，使麦秸秆重新蓬松起来，当地人管这叫“挑场、翻场”；然后，再用碌磙、石耢子碾压。如此几遍后，麦秸秆被碌磙碾压成了麦秸，麦粒子基本都脱壳了，碌磙可拉到场边搁置了。

明天是6月5号，正值芒种节气，农村进入了一年当中最繁忙的季节，想来老家的麦子也该收割了吧，搁在从前，碌磙就应该派上用场了。在我的记忆中，碌磙施展身手最多的地方是场。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晾晒粮食的土场，场上总摆放着一个或两三个碌磙。大多时间，碌磙被人冷落地推到场边，它默默不乐地躺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青幽幽的光。偶尔有小孩骑在它身上，左右晃动，它也懒得动弹。真正把它从梦中唤醒的是布谷鸟的叫声。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农民们开始为收获季节的到来做准备，首先要把停用大半年的场重新碾压一遍，乡下人叫“杠场”。他们先用水泼场，经过一夜的滋润，然后把麦秸均匀地铺在场上，用牲口拉着碌磙一遍一遍地轧。把麦秸清理后，场面光洁而硬实，可以等待着新麦入场了。

天不亮，生产队“当当”的钟声敲醒了熟睡的人们。男女老少集合在一起，拉开了麦收的序幕。麦子在银镰挥动下，变成了一扎扎麦捆，被车装运到麦场，几百亩的麦子都要堆到麦场上碾轧。

六月的天空，烈日炎炎，微风稀少，这正是农民们碾场所需的理想气候。上年纪的老人负责打场，这是个技术活，他们趁着炎炎烈日，把麦子厚厚地摊开，其间不断翻动，任由烈日暴晒。到了正午时分，烈日当空，麦子晒干后开始用碌磙碾轧。

碌磙靠牛拉。一人站在场中央，头戴草帽，穿着衬衫、背心，挽着裤腿，顶着火辣辣的烈日，左手牵着撇绳，右手挥舞着鞭子，肩上还挎着一个粪箕子，随时准备接纳牛的排泄物。另有人负责翻动麦秆，随着碌磙“吱扭吱扭”的响声，一圈又一圈地在摊平的庄稼上运作起来。碾场是一项体力活，牛走得慢，一场麦子碾下来往往需要两三个小时，人们在烈日下忍受着暴晒，挥洒着汗水，人和牲口都疲惫不堪。

麦收季节的活儿通常要忙上一个多月，碌磙暂时结束了它的使命，又被人们推到场的一角，静静地呆在那里，等待秋忙季节的到来。

碌磙子最有趣的，是它卸去了框架，呆在场上可以让孩子们随意玩耍的时候。

你可以邀请伙伴轮流着来推磙子，看谁推得快推得远，看谁能推着磙子上坡；你可以和伙伴分别站在磙子上用脚踩着滚动，就像杂技团演员耍杂技一样，看谁的技艺高，看谁玩出来的花样儿多。

就是到了冬季，碌磙也未必能得到清闲。那时的年代，并不像现在，电影、电视和嘈杂的音乐在各个角落时时撞击着你的神经，那时，除看了多遍的八个样板戏外，没有什么可看的。村头的场自然成了人们情绪发泄的地方，人们在这里角力，碌磙成为最好的道具。有的人趴在地上，两腿夹住碌磙，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喝一声，两腿一用力，一下把碌磙立起来。有的人不服气，把碌磙放倒，先是扣住碌磙的凹槽颠几下，趁势翻动碌磙，竟把碌磙翻动得像风车一样，引起阵阵叫好声。当然，在场间发疯的多是些年轻人，特别是有女孩子围着看的时候，他们格外卖力。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社会的进步，这种“牛拉碌磙压谷场”的原始作业逐渐被机械化所取代。起初，是将收割好的庄稼拉到场里后，用脱粒机进行脱粒。只要把电线一接，电源启动，机器就会“轰隆轰隆”飞快地转动起来，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庄稼往里一塞，干净漂亮的粮食就会自动地流出来，真是快捷利落，省工省力。社员们再也不用站在场当中，跟着碌磙与牲畜转悠了。人们再不用口鼻变黑、灰头土脸，连续几天汗流浃背了......

而今，大型联合收割机可以跨省作业，原来需要一个多月的麦忙季节，现在一周就结束了。最终，被淘汰的碌磙只能静静地躺在打谷场的一角，无人问津。由于长期受到重力的影响，废弃的碌磙在原地不断下沉，直至半截子埋入土中。

后来，我多次回老家，看到村头的场已分给村民盖了房子，碌磙去了哪里，不得而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曾经熟悉的碌磙彻底消失了。它或许已经完全被泥土所掩埋；或许被某个村民运走进行了废物利用；或许被民俗展览馆所收藏，成为人们怀旧的老物件了。

如今，碌磙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演变成为一种怀旧的象征。许多商人出于经营理念和文化品味的考量，开始收购这些古老的碌磙，将它们摆放在农业主题公园、农村文化广场或绿色休闲农庄中，供游客们欣赏。虽然碌磙的实用性已经大打折扣，但其蕴含的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却依然存在。

或许有一天，碌磙会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但那些曾经寄托着一代又一代人梦想和愿望的碌磙声，将永远镌刻在历史的记忆中。碌磙的没落，也恰恰印证了新事物替代旧事物、先进取代落后的自然规律，彰显了我们社会的进步与科技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