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 | 作者夏军波

天香楼 | 作者夏军波

▲天香楼 ｜阮佳波摄

天香楼，位于今上虞梁湖，是清嘉庆、道光时期著名的私家藏书楼之一，与山阴杜煦的“大吉楼”、沈复粲的“鸣野山房”并峙越中，尤其以《天香楼藏帖》闻名于世。

天香楼主人王望霖（1774～1836），字济苍，号甘泉，继号石友，晚年因堕水出险，更号载生，出生于一个富庶的官商之家。其曾祖父王全珍早年以务农为生，家境清贫，虽然有兄弟六人，父丧时却因为家居狭隘不能行礼，靠贳大船三十余艘招待吊唁亲友。王全珍为人精明强干，不愿困守乡野，于是毅然赴省城学习盐差公务，最终得以发家致富。然而王全珍子嗣艰难，虽然娶有数房妻妾，却只生得独子王得丰一人。王得丰勤俭谨厚，弃举业而专心治理家政，经过两代人的苦心积累，为王家中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王得丰生有三子，长子王志镐，英年早逝；次子王允升，即王望霖生父；三子王允中，由太学生入赀授州同，官至刑部郎中。

王望霖兼祧两房，由伯母孙宜人抚育，自幼年少聪慧，博涉群籍，喜好翰墨，能写兰竹怪石，落笔有奇趣，其“摹刻篆隶，腕力苍劲，书法不专一格，临名帖得神似，而与米元章尤近”，为人天性仁孝，乐善好施，虽一掷千金而不吝啬，董筑沙湖塘、重建太平桥，创建文昌阁等，凡有关梁湖地方公益则不遗余力。后由太学生入赀授中书舍人，年63卒，生平著有《天香楼稿》，祀府城“诗巢”。

▲王望霖像，取自清道光刻本《天香楼遗稿》

王家自王全珍始，就有收藏名家墨迹的雅好，如明徐渭《煎茶七类》即其藏品。叔父王允中辞官归里时，囊橐萧然，所携唯书画数箧。王望霖更是嗜古成癖，与杜煦、沈复粲等人友善，精于鉴别，先后收得明宋璲《敬覆帖》在内的清初卞永誉“式古堂”旧藏、明文彭《携琴访友图》、尤求《荷亭消夏图》、清恽寿平《山水册》等名家书画千余件，其他又得唐开元二年雷霄制琴、孙载山旧藏龙尾金星歙砚以及古籍数万卷，为此特建“天香楼”庋藏。

天香楼收藏琳琅满目，灿若星辰，其中尤以古代名贤墨迹最为精彩。早在弱冠之年，王望霖就萌生了择优摹勒上石的想法，他说：“余幼耽书法，每见名人墨迹，辄沉玩不置。可购者谨贮之，其或什袭于友人，非我所得晨夕欣赏者，则借以双钩。第僻处乡隅，不能远搜博览，耽慕虽奢，珍贮未富，自有明至国朝仅得数十家。既乃欲其历久常新，兼可公诸同好也，爰勒之贞珉。”然而要将纸上极为细腻的书法纤毫不差地在石上重现，这是一次艺术的再创造过程，需要刻工具有深湛的技巧和深厚的艺术修养。

清嘉庆元年（1796），年仅23岁的王望霖经过精心筹备，礼聘仁和刻石高手范圣传主刀，大量采购质地细腻的太湖石作为底板，开始了这项艰巨的文化工程。此次刻帖经王望霖亲自参与指导，至嘉庆九年结束，或出于自藏，或借以双钩，以几乎每年一卷的速度，完成了《天香楼藏帖》八卷的辑刻，摹刻宋濂、倪元璐、陈洪绶、王铎、祁豸佳、翁方纲、刘墉、梁同书、王文治等明、清两代名贤墨迹80家共133帖。

王望霖在完成《天香楼藏帖》正刻八卷后，其收藏的脚步并未停息，直至晚年，仍在大规模的搜寻名家墨迹，并陆续择优摹勒上石。自清嘉庆十四年起，天香楼的刻帖工程又继续开始，直至王望霖去世前一年，才基本结束整个刻帖工程。期间相继刻成《天香楼续刻》二卷，摹刻谢迁、赵金简等明、清两代名人墨迹25家共38帖；《刘梁合璧》一卷，摹刻叔父王允中所藏清刘墉、梁同书墨迹3家共4帖（帖石空缺处，又续刻入梁同书书札和王文治联语书迹各1种）；《诒晋斋法书》一卷，摹刻清诒晋斋主人成亲王永瑆5帖。

▲《天香楼藏帖》卷二·明祝允明书札

王望霖跋：曩读竹云题跋，评祝京兆书，纸各异态，字各异势，平生未有同者，故推京兆书为有明第一。余未之信也。数十年来阅京兆笔迹，已多真奇变百出。是卷为陈子怀方所藏，与余家所藏杜诗一卷面目迥别，果然纸各异态，字各异势。虚舟之言盖不谬也。

《天香楼藏帖》（正、续）共计十二卷，集中了明、清两代94家180帖名贤墨迹，这些作品均为行书、草书和楷书，无篆隶、魏碑书迹，或笔法遒逸，古朴老辣；或雄强浑朴，俊逸奇纵；或雅逸娟秀、精正中和，具有极高的书法、文学和史料价值。其择帖之精，历来为后世书法家、金石学家所珍视。

近代书法、碑帖学家张伯英在评价《天香楼藏帖》时说：“《天香楼帖》十二卷……于明、清人书法选择精审，未有赝迹，帖中多济苍自跋，书体颇似梁山舟（梁同书）。自能书者方能鉴书，俗子以鉴赏自命，杂收古人书迹，真伪不辨，自以为是，摹勒成帖，妄思传名不朽，因而乖谬百出，如此者何可胜纪。济苍有鉴于此，其收书断自明代，即宋、元亦不敢涉及，虽未免狭陋，然视他帖之展卷晋、唐，实无一非妄造者，高下何如？今以王氏所藏墨迹与帖互勘，无从出入，知其摹勒亦极审慎，而非草率成之者，亦汇帖中之可观者矣。”体现了王望霖卓绝的鉴藏眼力。

然而显为人知的是，王望霖主持的天香楼刻帖远不止《天香楼藏帖》十二卷，另有若干名家墨迹帖石已经刻成，如宋末元初赵孟頫行书《待漏院记》、明张瑞图草书《苏轼老饕赋》、清卢又绅楷书《汉书西域传》、王望霖自书《梁湖王氏祠宇重修记》和姻弟钱騋《钦旌王节母孙宜人传》等，这些作品中，有些有与《天香楼藏帖》书迹、印记相一致的隶书题首帖名，显然是作为藏帖拟收对象而摹勒上石的，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在王望霖厘定成册时被删，这点在其长子王振纲的诗集中得以印证。王振纲在《跋家君天香帖卷后》中说“删除宋本存原刻，断自明初集大成”，并附注“先以宋人冠首，后删”，说的宋本应该就是赵孟頫的墨迹。但庆幸的是，这些原刻帖石却被保存了下来。

清道光十六年（1836）二月，王望霖因病过世，天香楼旧藏悉数由六房子嗣承继。藏品虽然被打散，但一直未有散失。王望霖之子王砚山又收得明《六忠（杨继盛、杨涟、高攀龙、邹元标、缪昌期、周顺昌）遗卷》、孙载山旧藏古砚等一批珍贵文物，而王振纲更是遗传了其父积学好古的基因，不但建造了杞菊山房、墨花书舫等建筑来庋藏其父遗珍，还增添了梁国治泥金书《寿佛经》等书画真迹，并着手整理其父遗作，辑成《天香楼遗稿》四卷传世。

▲天香楼旧藏·明文彭《携琴访友图》

王望霖跋：文三桥彭篆刻名海内，其画传流绝少，而书迹不多见，唯前明尺牍中刻有‘升元帖归赵文彭顿首’九字，此外罕见其真迹书画，爰裂取尺牍所刊数字装表帧左，以见国初诸名人石刻，如三桥者手泽竟不多得，则此数字之幸而得之，固当珍如拱璧，若画则视书更为难得矣。得之不尤可宝贵耶？此帧虽承家法，其实大有李营丘丛林寒雅图天趣，高淡简古，气韵浑厚，却不类待诏之笔，盖虽见具新意而胎骨秀逸，不离乎家学渊源，故作画不求气韵而求形似，未有不流于俗也。观此群木翳然而远近自得，分明一主一仆携琴而行，一段清淑之气浮动笔墨之外，愈繁愈简，愈健愈雅皆以淡墨点染，真有古人惜墨如金之意，非明工巨手焉能造此妙境？漫题二韵以识：密荫参差漏夕阳，潺潺流水漱回塘。草堂闲对云山静，一曲松风满鬓凉。时在丙寅之岁立夏前一日，古虞天香楼主人石友王望霖率笔。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到了王望霖孙辈时，天香楼旧藏最终也没有摆脱聚久必散的宿命。清同治十二年（1873）六月初，王望霖之孙王心梅就托古董商携带恽寿平《山水册》（八页）至宁波兜售，其藏品之精立刻吸引了官浙江宁绍道、“过云楼”主人顾文彬的注意。

同月十九日，顾文彬趁赴杭州担任乡试提调之机，顺道前往上虞梁湖探访。他在写给儿子顾承的家信中描述了与天香楼后人戏剧性见面的详细经过：“十九日早，至上虞界，水涸，红船不能行，乘舆行四十里，道出里梁湖，有王姓者，旧家也。先数日有王心梅者，托人以书画古玩来宁波求售，恽格册八页，出色之作，即其人之物，我约其进省之便，必顺途往访。上虞李姓县令，先遣人通知，却误引至王心梅兄长王渠源家。王渠源，绅士中有名人也，一见如故。此公亦有收藏，书画少，而古泉、古砚甚多。王心梅不与兄长住在一起，知我在乃兄家，与前此来宁波的古董友挈书画而来。共看数十件，复有恽格《山水册》一本，与八页册相伯仲，因匆匆不暇细观，仅借其王翚、董邦达、黄道周三册，恽格册意在居奇，不肯借出，约于返棹时再往畅观。”这次探访令顾文彬大饱眼福，意犹未尽。同年九年二十八日，顾文彬携其子顾承再次渡曹娥江造访王渠源，观阅书画、古钱等物，并从中精挑了数件而回。

之后，天香楼旧藏又遭天平军兵燹而逐渐散失。所幸的是，有些藏品先后被罗振玉、潘承厚、张珩、周作民、朱屺瞻等大家递藏，并最终入归公藏。如明王思任《临智永草千字文卷》入藏浙江省博物馆，明谢迁《归途漫兴诗卷》入藏上海博物馆，而更多的藏品被故宫博物院所收藏。据学者方爱龙统计，钤盖有天香楼鉴藏印的多达143件，其中包括明宋璲《敬覆帖》、宋克《进学解卷》、朱祚《寿南云诗页》等。天香楼旧藏散而复聚，令人欣喜，这也是“天香楼”旧藏最好的归宿。

清末，王家日薄西山，家道中落。期间，唐雷氏琴连同赵之琛题额的“古琴精舍”一起毁于大火，著名收藏书家丁立诚闻讯痛心不已，写下了《仁友书来告得见开元二年雷霄制琴于梁湖王氏，希世之宝也，次日火，古琴、精舍烬焉感赋》。至民国后，天香楼数万卷藏书更是散佚殆尽，不知所踪，其究竟收藏了那些珍贵古籍，由于没有书目传世，至今仍是一个谜。而《天香楼藏帖》帖石原刻因体积巨大，不易析分，作为公产一直被完好无损地安置在王氏培德堂中，由王氏子孙世守。

新中国成立后，在“文革”那个特殊的年代，倾注了王望霖一生心血的《天香楼藏帖》帖石原刻遭到厄运，前代风雅遗存或被沦为路石，或被砌作墙基，而天香楼连同规模宏大的王氏故宅建筑群，也在漫长的岁月侵袭中渐渐倾圮，最终繁华落尽，只剩萧凉，如今只剩数间残屋供人凭吊怀古。令王望霖地下略感欣慰的是，1985年上虞文化馆已故老馆长朱瑞钱意识到《天香楼藏帖》的珍贵，费尽心力，将四散的帖石原刻一一找回，然而帖石或残或缺，已难完璧。经修复后，尚存120方，先陈列于曹娥庙内，后迁移到上虞博物馆，成为该馆主要的专题收藏之一，吸引了无数的书法和金石爱好者前往参观、学习，成为宣传上虞地域文化的一个重要窗口。

作者简介 | 夏军波，1978年生人，浙江绍兴上虞崧厦人，文史爱好者。往期作品回顾：